【聋眼】被夹住的生活

来源:《有人》杂志   作者:高源   2013.05.15 16:16  浏览1253
摘要:17岁以前,我在健听的世界里活得还不错,学习不赖,德智体美劳勉强也算得上全面发展。总之,按各种标准算,我是个好孩子。而后在医生也没弄明白我的听神经到底怎么就病变了的时候,我变成了“重听人”。

17岁以前,我在健听的世界里活得还不错,学习不赖,德智体美劳勉强也算得上全面发展。总之,按各种标准算,我是个好孩子。而后在医生也没弄明白我的听神经到底怎么就病变了的时候,我变成了“重听人”。

重听人,是存有残余听力的人。当然大家肯定会觉得相比语言和听力都存在障碍的聋人,重听人要幸运的多,还能听见就是一种幸运嘛,还不赶紧高唱《感恩的心》!

从生理角度上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从心理上说,我们更需要被理解。因为重听人其实是一个很尴尬的身份,不会手语又听不清,夹在健全人和听障人两个不同社群的中间,经常会恐惧,会迷茫。

譬如我,就对银行有深深的恐惧,宛如密闭空间恐惧症患者进去电梯一般的恐惧。有一次,我去银行柜台取钱,玻璃窗子里的工作人员带着学习过五讲四美三热爱般的微笑,我也回以微笑,用自认为优雅的动作通过玻璃下的小窗口递上了材料。

按照事先的设想,接下来的流程应该是:签字、拿钱、走人。可是,工作人员眼睛盯着屏幕,一面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运指如飞,一面侧身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好看着她,希望她能转过身子对着我重复一遍。遗憾的是她没有这样做,然后就是沉默。

终于,我等到她转过头看向了我。我示意她我听不清,她做恍然大悟状,赶紧又堆上一脸笑容,指了指我面前的密码输入器。我又愣住了。我居然忘记了问妈妈密码,赶紧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是的,当时的那位工作人员没看错,此时的你也没看错。我打了电话,不是打人的打,是打电话的打,用的是一部手机,确实是一部大家一眼都能认得出来,外表极易辨认绝非外星产品的手机。尽管是山寨货,但技术仍旧过硬的它性能优越,那些所谓的进口货拥有的功能它全都有,其强大之处,估计生产厂家自己也不清楚,有些功能都没有在说明书上标明。譬如,设计精密的它在合适的距离上,完全可以与助听器同时使用。

我与妈妈通电话的过程,也是那位工作人员脸色白里透出红,红里透出黑,黑里开始发紫的过程。最后她用一副“你在耍我吗?”的表情看着我轻快地输入密码、数钱、签字,然后起身。

当我正要挥手与她作别之时,她终于忍无可忍,对着话筒用很大的声音喊道:“小姐,以后请不要在我工作的时间与我开玩笑,好吗?”

一瞬间,整个大厅里都安静了,尽管我的脑袋里似乎还有些杂音,但我敢拿我的手机打赌,当时现场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上或者嘴上的活儿,在看我。我的脸在发烧,心里惊慌失措,拿在手上的钱也不知道应该放到哪里,只能任它们和我一起在空气中凌乱。

那位工作人员对着话筒大声的给大家解释: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大意就是这个女的装听不见,她真无聊,真大胆,消遣国家企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我这回听得清清楚楚,只好叹了一口气,赶紧点头哈腰对着姗姗来迟的保安哥解释道:“我是真听不见。”这时候,那位工作人员展现出了足以匹配其岗位福利待遇的“良好”逻辑推理能力,迅速地抓住了我行为上的“漏洞”:“打电话你就听见了?”

我又叹了一口气,我其实不老,可只剩下叹气,尴尬地把头发挽到耳后,无奈地伸手一指:“这个是助听器,能打电话,但是刚才确实没听清您说什么。”

迎着两位尽职尽责的工作人员,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但同样三分怀疑七分嘲笑堪比梁朝伟的眼神,真害怕他们要我摘下助听器验明正听。我逃也似地离开了银行,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一切甩在身后,甩得干干净净。

之后,我对银行只有恐惧,一想起要和玻璃窗子里面的人沟通交流,我就会莫名的心慌。当然我非常清楚,这只是一个误会,是因为不了解,是因为妄断。换成17岁之前的我,说不定也会如此,或者至少会成为围观党。

可是,我却再也没有勇气独自去银行了。幸亏有取款机,然后又有了存款机。

可是,窗子无处不在,人生,总是生活在夹缝中。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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