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残江湖】演出其实是个“技术”活儿

来源:《有人》杂志   作者:蔡聪   2013.08.29 17:34  评论1  浏览1096
摘要:“也许是我们太另类了,跟传说中的残疾人不太像吧。可我们真的演不来那种谁的眼泪在飞的戏码。因为我们卖的不是残,也不是惨,是艺术。”

老张(化名)是一个盲人,已过而立之年的他,至今仍旧单身。这些年,他干过按摩,卖过保险,在电台主持过卖药节目,跟过民间艺术团,还在“盲人”大学里学过音乐表演。现在,他是一个民间残疾人艺术团的团长。不过,在他看来,他们的艺术团,跟很多人有所不同。
“一说起残疾人艺术团,从名字上就透露出一股子残气儿。比如什么让爱飞翔,心灵呼唤,折翼天使,生命之歌。一演节目,那就是前面搞一排聋哑人跳舞,还不全是聋哑,只第一排是就够了。再整几个单腿的蹦嗒,没手的用嘴写字,主持人带着哭腔一潸情,一场演出就成了。”
这就是老张看过N个民间残疾人艺术团后得出的结论,这绝对是一个摧残卖残的江湖。当我们问及“为什么跳舞的只需要第一排是听障人”时,老张不无幽默地解释说,你以为是个聋哑人就是千手观音么?
而老张的艺术团呢,他们正在寻找另外一个点,一个把残障视为特点的点,一个将残障与商业相结合但又不那么惨的点。
我们也专程去看了老张的艺术团团员们的表演。他们的主力演员都是视障人,形势是乐器演奏配合一些类似对口相声的脱口秀,他们用时下比较潮的话语将节目串起来,并且努力尝试在节目中自我解嘲。
譬如在演奏《闻香识女人》的经典名曲时,老张与搭档的串场,就是以老张的绝技“闻味识厕所”为引。
在演出中,老张和团员们,也在努力去告诉每一位观众,他们不是“神一样的存在”,更没法“扼住生命的喉咙”,他们只是一个个简单的演员。在老张看来,他们的方式应该更容易被观众所接受。因为这样很诚实,也很诚恳。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有一回我在台上给观众们讲了个故事,说的是我独自一人拎着盲杖在北京大学里逛,上来两个青年学生非要给我带路送我回家。我一看人家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便只好让他俩送我去公交车站。并再三表示我自己能够回家。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并且我们一路上也聊了好多生活里的趣事儿。不过,最后在送我上公交车的那一瞬间,其中一个青年突然跑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送给了我一句—兄弟,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这是视障人生活里经常经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在同为视障人的我们看来,自然是能够领会老张话语背后的意思,但老张告诉我们,现场的观众并不买他的账。
“也许是我们太另类了,跟传说中的残疾人不太像吧。可我们真的演不来那种谁的眼泪在飞的戏码。因为我们卖的不是残,也不是惨,是艺术。”
可,面对现在的市场,老张只能感慨—演出,是个“技术”活儿。这种技术,归纳起来应该是说哭就哭,说跪就跪,如果来个加强版,那就是当众抠眼珠,卸假肢,怎么催泪怎么来,怎么摧残怎么演。要说这技能,老张也挺精通,只是他觉得这个样子不好,非常不好。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

大学毕业后的老张,曾经跟过一段时间民间残疾人艺术表演团。而现在做为一个残疾人艺术团的团长,他也非常关注竞争对手们的动向。
“我毕业后跟的第一个团,只在那里呆了三天。具体是哪个地方我就不说了。其实当时我是被骗去的。……”
大学在专门为视障人开设的特殊学院学习音乐的老张,刚毕业时信心满满,准备靠艺术来走出另一条人生道路。当有朋友给他介绍演出场次很多的残疾人艺术团时,他欣然前往。
可下车伊始,老张就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
“当时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表演场地,就是一辆大卡车,经过改装之后,后车厢的一边可以放下来,下面用棍子一支,就算是舞台了。把你往大街上一拖,就在那表演吧。。”
如果仅仅是这样,老张还可以把它往大篷车马戏团上靠。可当时他们团长的作为,直接扼杀了老张刚动的“春心”。
“当时那个团的团长,是截了下肢的,他也不装假肢,也不拄拐杖。自己弄了辆面包车,把油门刹车都改装到了方向盘上,车上装一个大喇叭。他就开着车,满街吆喝,让大家来看残疾人表演绝活。等把人都吸引来了,他就往台上一爬,两条断腿杵在那里,就跟跪着一样,还没开始说话就先哭,一边讲这些团员多么苦多么苦,一边又说大家多么不容易不容易。嗯,然后什么有钱的捧个钱场什么的就不说了。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第一天刚到,他了解到我装的假眼珠,就要求我上台唱歌之后把眼珠抠出来给大家看。……”
这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老张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团当天的收入在千元以上,不过当时他在去之前,谈的是给他死工资,也并不多。
“我当然不会同意,我表演的是歌唱,又不是杂耍。所以没呆几天,我就走人了。”
无法接受这种毫无尊严可言的表演形势,老张愤然离开。但很快,他就不得不向生计妥协。
“没办法,毕竟花了那么多时间在音乐上,又不想回去干按摩,总得生存吧。我只好在一些民间残疾人艺术团辗转,找一些搞得不那么惨的。至于谁的眼泪在飞,到底他们往哪里飞,我就管不着了。”
在赶场生涯里,老张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有一回,连着七天,除了演出,他没有下过车。
“第一天在吉林的一个小县城表演,演完一车拉走,昏天黑地地一顿开,等我们下车,已经到了云南,然后稀里糊涂地上台表演,,演完又上车,去下一个地方。就像个机器一样,完全麻木了…………”
像这样连续赶场的情况,对身心都是一种摧残,老张说,在那段时间里,他却学会了习惯。

苍蝇不盯无蛋的缝,也不盯无缝的蛋

基本上,那个时候,老张呆过的每个民间残疾人艺术团,生意都是好得不得了。这着实让我们好奇,再三追问后,老张道出了这其中的门道。
“首先,你得有一个市场。这个市场,就是确实有观众有这种需求。不管是情感宣泄需要,爱心释放需要,还是一些单位企业的面子工程需要,或者是学校的道德教育需要,总之,大家确实需要这样的演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了市场,自然就会有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像苍蝇一样钻进来。老张告诉我们,很多时候,这些艺术团不需要有跑市场搞外联的,因为有专人打理这一块。
“有这样一批人,我们称为跑票的。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当然,也有艺术团团长自身兼职跑票的。跑票的一般会在某个地方,先是通过关系,从相关部门搞到一份批文,比如在当地开展什么残疾人文化推广工作呀,什么邀请什么艺术团来演出之类的。然后再到一些企业事业单位去,比如一个区的残联,或者厂矿,或者学校,拿着批文忽悠,让他们邀请有关系的艺术团来演出。当然,也有直接上门忽悠的,毕竟残疾人的事儿嘛,道德上先天就占理儿。”
有批文,自然好说话,如果再许以一定的回扣,这些单位自然也愿意掏公家的钱,老张还说,甚至有些学校还会强行让学生买票来看表演。
“你想,全国有多少个县,区,村,有多少个残联,多少所学校。慢慢地演,反复地演呗。哪有不忙的。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市场把残疾人艺术团搞成了这样,还是因为残疾人艺术团这样搞起来最简单,所以让市场习惯了这样。”

老残注定了就是老惨

“一次演出,报价三五万不等,跑票的送完礼,自己还要拿大头,去了六七成,剩下的团长又抽去一半多,加上团里的日常开销用度,演员根本就分不到什么。”
尽管几乎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但对于像老张这样的残障演员来说,根本就挣不到什么钱,他们都是拿得死工资,不是按演出场次给钱。不仅如此,他们的待遇还非常之差。
“天天就是吃白水煮白菜,住的地方也是奇差无比,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还得三四个大老爷们挤,洗澡什么的,就更不用谈了。反正你演出的时候是在舞台上,服装一换上,灯光一昏暗,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也闻不到。”
做为一个视障人,老张更是痛苦。
“你们要是多看看就知道了,民间团很少有愿意招盲人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嫌盲人麻烦。要来也可以,他们不会管你,一切都要靠自己,跟得上就跟,跟不上那就滚蛋。”
按老张的结论,就是:老残注定了就是老惨,你在台上得卖惨,在台下,过得也真心惨。而大多数观众,或者说是社会大众,从来也只认为老残应该是很惨的,是没有能力的,哪怕这人自强不息、身残志坚,但他的起点,仍旧是惨。
“这些惨完全是被摧出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团里呆过的老残们还真的是生命的强者,哪个都是自强不息、身残志坚的典范,扼住生命的喉咙算什么,敢于扼住自己的喉咙才是真正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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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月飞雪 | 2014-05-01 22:13:35   回复
也许是自己还没到那个份上吧,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惯大街上各种人利用自己的各种残来“卖”的(说好听点是卖艺,说难听了就是一种变相的乞讨),是的,利用自身的缺陷来博得人们的同情,是能来钱,而且也会来的快、多,可不想想人们是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你的,说难听了就是看耍猴一样啊,(除非你自己不要自尊也受得了这种对身心的摧残就大可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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