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平安夜,和自己的腿聊聊天

来源:《有人》杂志   作者:一加一   2014.03.14 11:59  浏览653
摘要:大约我们都已经老了,不是一位93年的同事在平安夜这天送给我们每个人一个苹果,我们都没意识到这天是平安夜。当然,往年的平安夜,对《有人》的同仁们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顶多就是一些年轻的同事们会和自己的对象在晚上安排诸如西餐、逛街看电影等活动。不过,今年的平安夜,却有了一些特殊的意义


大约我们都已经老了,不是一位93年的同事在平安夜这天送给我们每个人一个苹果,我们都没意识到这天是平安夜。当然,往年的平安夜,对《有人》的同仁们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顶多就是一些年轻的同事们会和自己的对象在晚上安排诸如西餐、逛街看电影等活动。不过,今年的平安夜,却有了一些特殊的意义。

原因是“最美女教师”张丽莉的到访。

201258日张丽莉车轮下勇救学生已经过去一年半,从“最美女教师”到黑龙江省残联副主席,我们更多时候,是从媒体上看到这位年轻的姑娘高大上的一面,或者是一些对于她背后的猜测,讨论,甚至质疑与责难。但当我们有机会与张丽莉围坐在一桌,在平安夜这个貌似特殊的夜晚,和她吃吃水果,聊聊天,在欢声笑语中,还原了真实与平常,将我们曾经先入为主的形象,击得粉碎,又重新塑造得更加鲜活,饱满。

这一年半里,张丽莉在做些什么,在想些什么,在经历些什么?平安夜,我们一起,和自己的腿聊聊天。


康复是个技术活


有人:张老师您好,这次您造访,我们才知道原来您在中国康复中心做康复,真是意料不到我们竟如此之近。

张丽莉:呵呵,不要您呀您的称呼我,我听着怪别扭的。我是84年的,还很年轻,叫我丽莉就好。我去年9月份就来了北京做康复,一直呆到现在。

有人:那丽莉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北京呢?

张丽莉:这个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等假肢,医生们一直告诉我快了,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太清楚。大概他们想把我在北京多留一段时间吧!

有人:这样说的话,那你的康复应该做得还算不错?

张丽莉:现在已经好多了。因为我是从大腿根部截肢,之前还有胸十二骨折,骶尾都有过损伤。刚开始的时候,都不能平躺着睡,因为尾巴根那儿都变形突出了,特别硌得慌。睡十来分钟就被疼醒了。我又没有腿,保持不了平衡,侧着睡一会儿就翻过来了。

有人:那怎么办呢?

张丽莉:后来我就买了个特大的玩偶,比我还大,睡觉的时候就抱着它。

有人:这个办法不错,估计只有喜欢洋娃娃的女孩子才想得出来。那么除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一些截肢后遇到的新问题之外,从专业人士那得到了什么支持呢?

张丽莉:其实有很多呀。包括截肢后,自己怎么坐起来,怎么从轮椅上挪到马桶上,怎么自己洗澡,穿上假肢怎么行走等等。包括怎样才能坐的时间长点。喏,我是从大腿根部截肢,所以坐着的时候,整个重量都压到臀部上,时间长了压痛感特别重。所以我特别害怕出来做节目什么的。

有人:你肯定有严重的腰肌劳损。

张丽莉:嗯,你们怎么知道?

有人:因为我们也算记者,以我们的没节操没底线,才不会管你坐着会不会累,能多挖点新闻就多挖点。

张丽莉:哈哈!

有人:不过今天是平安夜,外面堵车,我们可以多聊会。

张丽莉:没关系,和你们聊天我很开心。

有人:谢谢,谢谢。话说回来,你说你现在在等假肢?

张丽莉:对,一方面是等假肢做好。另一方面,也是需要康复与锻炼。因为咱们平时坐时间长了之后,站起来,大腿与髋部的角度就恢复回去了。但我没有站这个动作,长期坐着,大腿根就会往上翘。他们管这个叫“残端前屈。所以要穿戴假肢的话,需要硬往外掰。包括每天的康复训练也是通过物理治疗在恢复关节的角度。


活着是生命的最低渴求


有人:听你这么说,其实我们心里有一个更大的好奇。每个后天残障的人,多多少少都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接纳自己的残障,或者说是轻松地谈论自己的残障。只是这个时间有长有短。不过像你这样,也才一年多时间,能够跟我们坐在一起这样聊天,谈笑自若。这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张丽莉:这个说来话长。

有人:那为了你的腰,请长话短说。

张丽莉:哈哈……!我一开始有幻肢痛嘛,其实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截肢了。加上又是个近视眼,不戴隐形眼镜,你走到我面前我都不知道你是谁那种。所以躺在床上,也看不到自己被截肢了。

有人:这个时候我们当然要很配合地问一句,那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呢?

张丽莉:嗯,我清醒之后,就有心理医生老来,他有一回说了这么句话你原来个子挺高的吧!我当时对这句话就特别敏感。什么叫原来?就算我躺着,应该也能看出我的身高吧,他这么说,难道我……?不过也许是出于一种回避的心理,我没有继续深究。直到后来幻肢痛慢慢减弱,医生也主动告诉了我。

有人:那你得知这个消息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传说中的晴天霹雳?

张丽莉:这个怎么说呢,大概有两方面。第一就是,医生紧接着就告诉我能够装假肢。我问能走嘛?他们说能。那能游泳么,他们说能。他们还告诉我能骑马。当然,后来我知道这些是没法做到的。包括他们说的能走,跟我们平时的那种走根本就不一样。你蹒跚着走,拄着拐杖走,都也能算走。不过当时我是真相信了,脑袋里还出现一个画面,冬天穿超短裙都不怕冻了。

有人:那看来还有一些小激动。

张丽莉:那倒不会。不过后来我也能理解,他们是怕我当时无法接受,毕竟还在ICU里。好歹给我了一根救命稻草。不然医生一本正经地过来跟我讲我截肢了,截肢到膝盖以下是什么情况,截肢到大腿是什么情况,截一条腿和两条腿又有什么不同。我想,我肯定会崩溃。

有人:嗯,确实。接纳残障,适应改变,需要一个过程。

张丽莉:另外还有一方面就是,人要有对比,才能知道什么是幸福。我在休克的前一秒钟,印象特别深,就是当时我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我都要醒过来,不管是以什么样的一种生命形式。只要活过来了就好。

有人:“说到这里,我们插一个问题。那时候,你觉得你与死亡特别接近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会不会像文艺作品里说的,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生的画面?

张丽莉:这是三个问题了!

(众人笑——)

张丽莉:当时真的觉得特别接近死亡,感觉有一种东西,嗯,就像空气一点一点被排出脑袋那样,思维完全不受控制,大脑逐渐有种凝固的感觉。

休克前我紧紧地抓住爸爸的手,睁着眼睛,想说句对不起。因为上班之后就没怎么陪过他,一星期回趟家算多的,特别愧疚。

有人:所以你是热爱工作的最美女教师!

张丽莉:(笑)不过我又想,不行,我不能这么说,要是这么一说,我肯定醒不过来了。当时我只求能够再次醒过来,不管是以什么样的生命形式。

有人:然后你就昏迷了?

张丽莉:是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一昏就十来天。后来醒过来时还跟他们讲,我好像穿越了前世今生,头脑里经历了无数个朝代。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医院里,只是不知道已经被转移到了哈尔滨。当时觉得特别庆幸,我还活着。

有人:所以,医生跟你说已经截肢时,你也还能接受,毕竟你还活着。

张丽莉:对。人只有在健全的时候才会想我要挣钱我要有大房子我要怎么怎么样。但我当时对生命的渴求状态只是能醒过来就好,没有那么多奢求。


有人支持,才好抛开节操,不要底线


有人:你这就跟我们《有人》杂志的微信公众平台一样,没节操无底线。但这也充分地说明,其实你能够接受并适应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张丽莉:我这个人心确实很大的。

有人:说实话,你对自己的状态接受得非常快。尤其是今天见到你之后。你居然跟我们一样面对残障如此“不正经”。

张丽莉:你们也一样呀,都挺好。

有人:但是我们能够面对残障没节操无底线,那是因为天天跟残障对话、互相讨论的结果。你这,才多长时间?我们猜想,肯定跟你的家庭,你的丈夫有关。

张丽莉:嗯,你们说对了。我不是在这里夸我老公,我觉得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接受不接受我,在他的眼里,我就没有变过。恋爱时什么样,结婚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我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一天,我俩躺在一张床上,我恨不得把自己放到床外面。我不断地远离他,他不断地用胳膊把我往回搂,生怕我掉下去,一点都不嫌弃,一点都不害怕。但我特别排斥,就把被子放到我俩中间。一晚上我都在回想以前我们相处的场景,觉得现在对我和对他来说,都很残忍。这个男人,要有一颗多强大的心才能包容下我。

有人:那你怕他离开你嘛?

张丽莉:不怕。因为我当时觉得离开我才是他最好的选择。他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若无其事地陪伴包容我,不是一时,而是一生。并且,这不光是要有勇气,还要有能力。经济能力,生活能力,还有照顾好我这样一个人的能力。但他做到了,并且一直在做。

有人:你猜我们是怎么知道你的转变跟你的丈夫有关的?

张丽莉:媒体播出的各种采访?

有人:不是。残联的六代会你在黑龙江团。当时我们也在现场乱窜。也在你身边呆了一会,只是因为有大量记者围着你,好多人在和你合影,所以没有跟你说上话。

张丽莉:我还真没注意到。

有人:当时你的丈夫也在场,我们听到他在你背后冲着一堆记者说了这样一句话—差不多了,丽莉累了。

张丽莉:所以,我在外人面前,包括在父母面前,都非常坚强,从来不哭。但我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哭。他也从来不说别哭了什么的。他会跟我说,难受就哭吧。等我哭一会了,就跟我说,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嘛,你还能醒过来,只是截肢而已,咱俩还能生活在一起,然后他会叨叨叨把一堆看来更加糟糕的情况跟我说一遍。我就觉得,哎哟,现在还真是挺幸福的了。

有人:这是个不错的技巧。

张丽莉:是的。所以我的转变,有我老公的功劳。刚开始,尽管说接受了截肢的现状,但我还是无法面对我的残端。包括上厕所的时候,护士们都要给我拉个帘子遮住脸,以免看到残端。但是后来渐渐的,我就接受了它,没事的时候还会关注一下它,看看它的曲线,没事和自己的腿聊聊天。


高跟鞋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静静地想念


有人:这些话在媒体上几乎没听你说过,我们这算不算是“最美女教师做客有人杂志吐露不为人知的绝密心声”?

张丽莉:哈哈!不同的媒体有不同的角度,这个可以理解。

有人:嗯,是的。社科院新闻所的老师跟我们说过,没有客观的新闻,每篇报道都带着记者主观的框架。希望今天我们老跟你聊你的状况、让你回忆起那段时间的事,没有给你带来困扰,造成二次伤害。

张丽莉:现在不会了,因为已经接受了。和你们聊天我很开心。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很怕接受采访。我以前身高一米六八,体重才九十斤,特别喜欢穿高跟鞋。

有人:哇,请允许我们惊叹一下,然后你继续。

张丽莉:我的鞋跟最高的有14厘米。医生跟我说穿上假肢什么都能做的时候,我还问,

毕姥爷,我的主治医生姓毕,我叫他毕姥爷。我说,毕姥爷,我以后还能穿高跟鞋了么?他说,14厘米的够呛,34厘米的估计还行。哈哈。但刚回到家的时候,我其实特别害怕打开鞋柜,怕看到满鞋柜的高跟鞋。

有人:因为害怕回忆起从前。

张丽莉:对。有一回一位记者来我们家采访,把我最喜欢的一双高跟鞋拎出来了,那是我刚买的,没怎么穿过,出事前还特意拿去保养了一下。当时看着那双鞋被摆到我的床边,我一下子就崩溃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真的被刺激到了,我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有人:嗯,你说的这个和我们《有人杂志第一季里推荐的电影《锈与骨》里的一个镜头要表达的东西特别像,我们推荐你看一下,是看一下这部电影。当然,要是翻翻我们杂志,就更有价值,哈哈。

张丽莉:哈哈,好的。话说回来,心理修复确实需要一个过程。后来我就慢慢地好了,包括看以前的照片什么的,不会再受到刺激,只是觉得那是以前的美好回忆。

有人:是的,这就是从排斥自我到接受自我的一个过程。只不过媒体们,或者说是我们的时代,需要你这样一个“最美女教师”来给大家更多鼓舞。他们很少能够关注到你的这些心理状态。

张丽莉:嗯,这个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都是从自己的视角出发,没有感同身受是很难想到这些的,包括我也是。如果不是再次做手术遇到神经痛,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也不会理解脊柱损伤的人神经痛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他们没有坐在轮椅上,没有截成这样,想不到这些很正常。


理想与现实,隔着一面镜子


有人:说到媒体,其实“最美女教师”出来的时候,你火过一阵子。后来你当选黑龙江省残联副主席时,又火了一阵子。

张丽莉:只是两次情况有些不同。因为残联副主席这事我没少挨骂。

有人:嗯,我们的杂志第一季和第三季里都有提到这事。

张丽莉:那我只用看你们的第二期杂志就好了,哈哈。

有人:我们起初觉得回到课堂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张丽莉:怎么说呢,我其实非常理解他们。因为我之前是一名老师,我也会想,现在被任命到这个岗位上,到底能不能胜任?但反过来想,我其实非常感谢能有这样一个平台。因为之前我在教学岗位上完全没有接触过残障人,从来没有。当我深切地体会到一个残障人在这个社会中所面临的问题之后,我觉得他们需要的不是高调的同情与怜悯。他们真的需要有人感同身受、从他们的角度出发去做些什么。比如社会财富应该付出多少,才能让他们有尊严地平等参与到社会中来,融入到社会中来。这是所有人应当共同思考的。

有人:所以,对你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平台,给了你机会去做你现在想做的事情。

张丽莉:是的。之前这件事情一出,媒体的标题一般都比较吸引眼球,所以我在被任命为副处,处于考察期时,就招来了网友们无数的骂名。但是什么事情过去了,都会渐渐冷静下来,大家会开始思考,我也会。

有人:好吧,我们也需要检讨,因为我们也是搞标题党的媒体,哈哈。那你现在还想回到讲台上吗?

张丽莉:我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一直都没回去。就像网上流传的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目前大城市的无障碍设施都还有待完善,何况我们那一个小城市。而且,我只要穿戴上假肢后,就没法坐下来,特别费劲,只能站着,也没法上厕所。就算我现在已经摸清了自己上厕所的规律,但巴掌大的一块残端,要带动二十斤的假肢,完全依靠它来长时间行走,是很不现实的事情。我有时候也想,哪怕拄着拐杖,哪怕只让我上一节课,哪怕不给我工资,我也想回到那个环境里去。因为我是特别喜欢当老师的人,以前不管多累,只要铃声一响要进课堂了,我就会跟打了鸡血一样,非常享受跟学生们在一起的感觉。

有人:那你有向以前的学校表达过这个意愿吗

张丽莉:有些事情,要自己先做好准备,才能想接下来的事情。

有人:你是个坚强的人,凡事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努力。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坐着轮椅上课也不错,视线与学生是平齐的了,会不会更加有利于教学?

张丽莉:我想应该是的。有一次一位记者站着采访我,我仰着脖子跟她说话好半天她都没意识到,采访完了我还跟她开玩笑说接受她的采访真好,连颈椎病都治好了。那时候我深深地感受到视线平齐代表着起码的尊重。


坐下来,世界更开阔



有人:正是因为你有了这些经历,所以你有意愿为中国的残障人做些事情,你也相信自己能做好。

张丽莉:非常愿意,但做得好不好,以观后效,哈哈。我是一个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努力去做的人,但我不会把自己无限放大,拍着胸脯说我可以怎么怎么样,或者我可以引领什么什么,也不必给自己制造太多光环。等你真正做好了,得到大家认可,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有人:如果做为一名普通的残障人,我们祈愿你能够回到课堂,继续从事你热爱的工作。但你现在已经成为了公众人物,不管愿不愿意,你都要承担更多。你看,你年轻,富有活力与感染力;外型还好,毕竟大多数人还是外貌协会的;你还是学中文的,普通话还好,又是老师……

张丽莉:哈哈,你们这是选干部谈话呢!

不过,我残障之后,学会了从轮椅上的视角去思考问题。比如我特别不喜欢弱势群体这个词,这个词总是与同情、怜悯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这个所谓的弱势,是健全人站在他们的视角在看我们。我到了中康之后,结识了好多坐在轮椅上的病友,他们内心的宽阔,是很多健全人比不了的。

有人:方法总比困难多,关键是你想与不想

张丽莉:嗯,是的。我现在在北京师范大学读特殊教育的研究生。尽管还没有规划好未来做什么,但我想让自己在关注残障时,能够更加专业。

有人:嗯,基本上我们畅想完未来就应该结束今天的对话了。刚好现在也不堵车了,我们与丽莉你还离得那么近,所以,不用抓住你就问个没完。

张丽莉:嗯,是的,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我聊天。

有人:好!最后一个要求——我们也求合影!

张丽莉:……(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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