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挖生命界限的墙脚——评电影《无法触碰》

来源:《有人》杂志   作者:马志莹   2014.06.20 11:01  浏览1033
摘要:把残障者当人,重要的是把他们的身体看作同样有感觉、欲望、梦想的身体。忘了残障的界限,德里斯把菲利普看作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去尊重、关心、触碰。

把残障者当人,重要的是把他们的身体看作同样有感觉、欲望、梦想的身体。忘了残障的界限,德里斯把菲利普看作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去尊重、关心、触碰。


(一)无法触碰的残障与种族

2011年,一部名为《无法触碰(The Intouchables)》的电影席卷了法语电影圈,成为法国历史上第二卖座的电影;在全球它也成为近二十年来票房最成功的法语电影。影片根据真人真事改编,讲的是一个高位截瘫的富有白人和他的黑人护工之间的故事——什么?跟残障相关?那它卖座是因为导演会煽情,能让观众为老残惨鞠一把怜悯的泪吗?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为电影破题——是谁无法触碰?中年白人富豪菲利普是一位法国公爵的儿子,他一出生就坐拥亿万财富,“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万人之上的强者”。他的尊贵身份自然是普通人无法触碰的。然而命运逆转,钟爱极限运动的他在陪太太跳伞时遇到意外,第三、第四颈椎折断,自此头部以下无法运动、失去知觉。他的财富吸引了无数优秀的护工为他提供最细致的护理服务,从洗澡喂食到全身按摩乃至把手指伸进肛门为他掏粪。但这些服务所维持的只是菲利普的生理机能,而非他鲜活的生命。甚至过分执着于医学模式的护理还把他仅仅看成一具需要不断治疗的病躯、一个要听医生话的病人,拒绝触碰他作为人所具有的七情六欲。护工们在家里常穿着白大褂或护士服,让菲利普“觉得自己是在疯人院”。药物副作用让他每夜都在撕心裂肺的“幽灵痛症”中挣扎,而护工通常只知道让他吃更多的药缓解痛楚。黑人护工德里斯教他吸烟(其实是大麻)来放松,而德里斯走后他向新来护工要烟抽时,后者还是把他当作病人,说吸烟对他不好……

如果说专业人士的医学视角把菲利普的残障看作需要治疗的疾病,那么亲朋好友的怜悯眼光则把残障看成全身心的残废了。当亲戚们知道菲利普雇佣了有犯罪记录的德里斯时,都质疑他的判断能力,认为他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亲戚代表告诫他“要警觉,不能让什么人都进家里来,何况你现在的情况”,把他看作完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弱者。这种怜悯的目光试图把菲利普封闭在保护圈中,严禁他人触碰;而怜悯者自己也不愿触碰被怜悯者。每年生日时亲戚们都齐聚菲利普家中,但菲利普很清楚,他们“主要是来看看……我是否还活着,像例行检查一样”。除此之外,亲戚们不会再找任何理由跟他来往。在怜悯的目光中,残障者只是需要人屈尊俯视的对象。

与菲利普身份迥异但同样无法触碰的,是黑人护工德里斯。他从塞内加尔来到巴黎的贫民窟,在菲利普家一群西装革履的白人应聘者中显得鸡立鹤群。他求职屡遭拒绝,因而来应聘护工时已经心灰意冷、愤世嫉俗,一心只想攒够求职失败次数好申请失业金。这也难怪,别人总是喜欢把他这个个体归于某个不应接触的人群,如贫民窟黑人,或是有犯罪前科者,并认为这些人都不值得信任,没有同情心,甚至轻率、暴力。由此可见,无论对残障者还是少数族裔,人们都习惯于用简单的类别化思维来认识他们,把他们看作次等的人而非同样鲜活的生命,从而觉得不应、不能、不愿与之触碰。而拒绝触碰,不仅表现为明显的偏见、歧视,还表现为我们常誉为美德,但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怜悯。

(二) 打破界限勇敢爱

可以想象,当菲利普排除了一大帮履历丰富的白人应聘者而选中德里斯做他的护工时,他肯定是厌烦透了医疗和怜悯为他构筑的保温箱,想要让初生牛犊般莽撞无知的德里斯去打破它。不过这个“破”是破罐破摔还是不破不立呢?菲利普不知道,他只是惊讶于德里斯居然不在乎他不能动的事实,催促他在拒绝聘用证明上签字。他看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被社会拒绝的人,说要给德里斯一个机会,潜意识里——也许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事实证明,德里斯确实不会遵从既定的医疗和道德界线而对残障者小心翼翼。初当护工,他想知道菲利普的身体是否真的没有感觉,就把沸水倒在菲利普腿上,幸而被人及时制止。他开残障的玩笑,在菲利普要吃巧克力豆时引用法语俏皮话“没有手臂就没有巧克力(pas de bras, pas de chocolat)”。菲利普瞪他,他还补充说:“这是个玩笑——不过用在你身上就有点过分了,你没有手臂,哈哈哈!”看到这里读者会问:这难道不是对残障者的嘲笑和歧视么?我想不是。在这里,笑话并不像著名的“虾球”广告那样夸大残障的特征并以此概括乃至否定残障者,而恰恰是把残障仅仅看作上天的一个黑色幽默,在笑声中超越生命的这一小部分。笔者见过不少残障者开自己和同伴的玩笑,大概也可以理解为打破残障界限的举动吧。

当被亲戚提醒要小心德里斯,因为“贫民窟出来的人没有同情心”时,菲利普说:“我要的就是这点,没有同情心。他总把电话递给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忘了我不能动。”忘了残障的界限,德里斯就把菲利普看作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去尊重、关心、触碰。半夜里,菲利普被“幽灵痛症”折磨得呼吸困难,德里斯知道他局促的呼吸是因为局促的心情和环境,便推着轮椅带他出去看巴黎夜景。得知菲利普以前喜欢追求刺激,德里斯还带他去玩雪、买更快的轮椅、带他去飙车……在欢呼和尖叫中,菲利普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把残障者当人,重要的是把他们的身体看作同样有感觉、欲望、梦想的身体,而性正是承认、拥抱、爱抚这一身体的暖流。作家史铁生曾说,世人常相信残障者一定性无能,“原因有二。一是以为爱情仅仅是繁殖的附庸……二是缺乏想象力。”这两点在影片中有明显体现:菲利普遇到意外之后妻子也离世了,从此没有亲朋或护工关心过他是否有性的需求,直到德里斯“冒昧”询问。菲利普说他能勃起,只是控制不了;不过真正使他产生高潮的地方是耳朵,那里十分敏感,被按摩时会红也会硬。菲利普如此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可见他多少次午夜梦回,又有多少次在别人的意外触碰中心醉神驰?!然而以生殖为依归、以阴茎插入阴道为唯一形式的性话语宰制了人们的想象,使人们忽视菲利普身体的异动,也使菲利普羞于表达自己的需求。只有德里斯用他的好奇打破了这一想象的宰制,聆听不同的身体语言中同样的呼喊。“在这方面我们俩都有病”,德里斯笑着说,并为雇主和他自己都找来了性感女郎提供不同形式的服务。

爱情不必成为繁殖的附庸,性却需要爱情的抚育,毕竟肉体的抚摸需要心灵的呼应。史铁生说,当爱情到来之时他双腿已残,他渴望爱情,却又亲手把“不能进入”写进了自己心里——“‘不能’写满了四周!这便是残疾最根本的困苦。”同为残障者,菲利普的心声何其相似!金钱能为他买来一时的肉体快感,却不能保证他得到心灵的慰藉。他把世俗对残障者的矮化目光内化了,在爱情面前为自己铸下铜墙铁壁,坚持只与互相倾慕的异性进行书信交流,担心对方被自己的轮椅吓跑,更担心对方在金钱的吸引下掩盖对残障的恶感,对自己假意逢迎。德里斯看到了菲利普心中的墙,也看到女方在信中流露的爱意和暗示进一步交往的信号,便不顾他嘴上反对,坚持为他拨通女方的电话,建议他在给女方寄照片时表明而不突出自己的残障,并为了帮他克服紧张,安排女方惊喜出场……打破自我设定的种种“不能”之后,菲利普迎来了甜蜜爱情:他与这位笔友结了婚,并育下两位子女。

(三) 照料者,谁来照料?

我们看到,当菲利普打破种族界限给德里斯一个工作机会时,他实际上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打破医学话语和怜悯心态为自己生命所设的界限,以人的尊严得到照料和爱。不过这段照料关系对德里斯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是被施舍?是“自食其力”?种族界限有没有得到改变?

对德里斯而言,种族远不止是皮肤的颜色。跟欧美不少贫困黑人家庭一样,德里斯家也是单身女性作户主,婶婶独力带着收养来的他和七个亲生儿女,忙于打零工养家糊口。他住在失业率高的贫民区,住房拥挤,没有出路的青少年被毒枭利用去贩毒。他因此坐过牢,一个弟弟也在重蹈覆辙。婶婶为了不让他连累其他孩子,只能把他赶出家门。他没有接受过高雅艺术的教育,到菲利普家面试时,他还把古典作曲家柏辽兹误认为是巴黎的柏辽兹街区……在德里斯身上,我们发现种族其实是经济、社会、文化资本的弱势,是恶劣环境和边缘个体的互相生产。

社会在制造出德里斯这样的弱势者后,往往把责任推到个体身上,把依赖福利的个体说成是社会的蛀虫,让他们“自食其力”。菲利普作为深受这种个人主义逻辑熏陶的白人资本家,初时也难逃窠臼。他在决定雇用德里斯时激将似的问道:“靠救济生活你不觉得难堪吗?你的良知不觉得有点愧疚吗?”好在德里斯并没有被这道德的大棒吓到,满不在乎地回答:“还行,你呢?”是啊,穷人依赖福利,残障者依赖照料,每个人其实都依赖他人而生活,这有什么可耻吗?

当德里斯成为菲利普的护工时,他也加入了世界各国日益膨胀的有偿照料者大军中。社会科学研究,尤其是女性主义视角的研究告诉我们,绝大部分的有偿照料者(保姆、护工等)都是来自欠发达国家、社会底层、少数族裔、女性(当然,高洋上的菲利普吸引来的几乎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白人男性),她们的工作高劳动强度、高情感付出,却常常被认为是低技术,因而收入低、缺乏劳动保护。好在德里斯遇到了有钱而善良的菲利普,后者把他看作朋友知己而不是可以颐指气使的佣人。菲利普不仅给德里斯开高工资,配金碧辉煌、带独立浴室的豪华寝室,甚至连玩跳伞都不忘捎上这位小伙伴。看到女儿对德里斯总是一副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态度,他便对女儿狠狠教育了一番。不仅如此,他还发现没有受过艺术教育的德里斯有着丰富的艺术细胞,张罗给德里斯画的抽象画卖了个好价钱。他甚至打破了高雅艺术的框框,开始接受来自贫民窟的艺术,在自己的生日会上欣赏德里斯大跳节奏强劲的霹雳舞……在对德里斯的尊重、关心和欣赏中,菲利普打破了种族的成见与界限,也对照料者提供了照料。

影片末段,菲利普与德里斯之间温馨搞笑的忘年之交戛然而止。德里斯的弟弟因贩毒惹上大麻烦,跑到菲利普家来找哥哥,菲利普见状就让德里斯不必再来工作了。笔者初看电影时颇为不解:难道菲利普只接受被资产阶级工作伦理驯服了的德里斯,而仍然排斥那个充满“罪恶”的贫困黑人群体?带着这个问题我又把电影看了一遍,当看到菲利普关切地对德里斯说“你弟弟可能需要管教了”时,我豁然开朗——这恰恰是菲利普尊重一切照料劳动的表现!

对照料的研究告诉我们,照料者之所以处于弱势,是因为主流观念常以为人都应是独立的,忽视了我们每个人在延续生命和维持生活的过程中对他人的依赖。所以家庭照料者的付出常常得不到报酬,甚至不被认为是劳动,他们比走出家门的有偿照料者处于更不利的地位。很多国家的福利政策都忽视家庭成员对配偶、子女、老人、残障者的照料,要求他们出外“劳动”以“贡献社会”。德里斯的婶婶养着八个儿女还不能拿政府补贴而要出外工作,正是照料劳动被忽视的例子。也许是长期与德里斯的相处和自己管教女儿的经验,使菲利普意识到照料的艰辛——自己的护工可以替换,但对一个失足少年而言,兄长带有情感和威严的管教却是无法替换的。看着为弟弟发愁的德里斯,他带着感恩和理解的心情对德里斯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应该可以享受失业金了。”读者还记得,影片开头菲利普苛责德里斯靠救济生活是没有良心,而现在菲利普推翻了自己那套“自食其力”的逻辑。德里斯不去“劳动”,是因为家庭照料也是劳动;他没有“自食其力”,是因为人生于世都要食别人之力。

菲利普和德里斯这段温情脉脉的照料关系,在笑声中颠覆着观众们对残障和种族的想象。这个特例固然不能改变僵化的社会结构,但起码可算是开始挖那些生命界限的墙角。如果这部电影也震撼了我们的心墙,那我们不妨也以自己的方式,触碰残障和贫穷的界限,走进照料,走进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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