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聊】远渡重洋为哪般?——四位视障留学生的过往

来源:有人杂志   作者:一加一   2014.09.12 10:14  浏览851
摘要:又是一个毕业的季节,又是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又是一段梦想照进现实的美丽时光。仲夏来临,高考结束。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对于大多视障人来说,似乎无甚可谈,因为路途已经注定。或许有人觉得这样挺好,不用想得麻烦;或许有人觉得这样很无趣,没有选择。在这个有人欢喜有人忧的特别时刻,有人邀请到四位曾经或正在远渡重洋求取真经的视障人士,和他们一起聊一聊,那些铅笔与橡皮的青葱岁月……


登场的全是学霸

有人:欢迎我们的几位嘉宾百忙之中抽空来和我们聊天,大家都是一分钟好几美分好几便士上下的“盲人”,闲言少叙,直奔主题。现在让我们进入第一关——闪亮登场。

倪震:这段台词听起来有点熟,好像去年听过。大家好,我是倪震,视障一级,已经从英国杜伦大学研究生毕业,现在香港大学人权法学院硕士在读。

郑建伟:大家好,I am郑建伟,视障一级。现在英国埃塞克斯大学的TESOL专业研究生在读。

有人:说人话!

郑建伟:(鄙视状)对母语为非英语专业人士进行英语教学的专业。没文化真可怕。

李雁雁:大家好,我是李雁雁,1986年失明,1993年赴日本学习针灸、指压技术,后去美国深造,2005年帕默脊柱神经矫正大学博士毕业。现居国内,开诊所,写书。

吴晶:大家好,我是吴晶,好像是唯一的一位女性。

有人:唉,没有办法,你不说话,也不喷香水,这几位学霸感觉不出来你是女性哪。

吴晶:好吧,原谅这几位绅士很不绅士的行为。我2007年去美国蒙特玛丽学院读预科,后来去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学习社会学。毕业后留在了瑞典。

有人:听了诸位淡淡地讲述,真是低调的奢华,像我这样的屌丝就不献丑了。抓紧时间提问。


有准备的人创造了机会

有人:据我所知,几位除了李雁雁同学是上大学时失明的,其余三位都应该是先天全盲,在盲校长大。

郑建伟:情报搜集工作没少做呀。我一路盲校,上到长春大学针灸推拿专业毕业,后来回老家重庆从事针推相关工作。

倪震:我和郑建伟的情况差不多,也是青岛盲校高中毕业。当年想参加普通高考被拒,上了长春大学。毕业时想考研又被拒,最后报考了雅思和GRE

吴晶:身为女士,我的经历看来得显得有点与众不同才行。我在盲校时是短跑运动员,曾参加过雅典残奥会。但因伤只能走完比赛,只得了个第六。

郑建伟:说重点。

有人:没事,我是主持人。你继续说,我爱听。

吴晶:哈哈,谢谢。我本来在扬州聋盲学校上学。因为南京盲校一位教练看中了我的短跑天赋把我带到了南京。2005年我得知在收音机里认识的加拿大老师Batt来南京担任南京外国语学校中加国际高中的校长,当时他邀请我去试听了一个学期,然后我就被南京外国语学校录取了。

有人:这就是传说中南京外国语学校前无古人暂无来者的盲人学生了。

李雁雁:黯然失色呀,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大三那年,就是85年,我因青光眼、视神经萎缩,视力下降最终失明。当时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认为看不见了,这辈子就完了,所以消沉了好几年。后来听说了海德里盲校有对中国盲人的英语函授课程,便开始自学,又认识了一位日本笔友,还学了日语。

有人:容我掐指算算。嗯,李雁雁是1995年赴日本留学,1999年去美国读博。绝对的老前辈。吴晶同学虽然年纪小,但也是老资格了,2006年就离开了中国。

倪震:我是2011年。

郑建伟:不要假装了,你那读屏软件的声音我都听到了。我是2013年。

有人:(擦擦汗)嗯哈,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想问一下几位分别是通过什么方式出国留学的呢?

李雁雁:1993年我从日本出版的英文盲文杂志中了解到设在东京的日本国际视觉障碍者援护协会有援助外国盲人去日本学习针灸和指压技术的项目,我便给他们写了封信。然后很快就得到他们的回复。第二年,他们的会长金治宪先生带着专门小组来上海对我进行了英语和日语面试。

有人:结果就不必说了,全额奖学金去日本学习。我听说你毕业后还通过了日本的国家执照考试,还拿到奖学金读物理疗法师。怎么又选择去了美国呢?

李雁雁:因为当时的日本和中国一样,注重的是盲人的技能学习,没有学历教育。就算我通过了国家职业技能认证,但拿不到学位证。毕竟我是从健全人过来的,还是想证明自己即使盲了,也能和大家一样,有能力完成高学历教育,所以我报考了托福。

吴晶:我比较顺其自然。在南京外国语学校花两年时间拼命把他们三年的课程读完,有了机会去哈佛那些名校访问。然后,被邀请留在了那边读大学预科班。

郑建伟:考雅思,考了3次。

倪震:考雅思,GRE

有人:听得我不明觉厉呀!话说,你们都是为啥要出国留学呢?

……

有人:(继续擦汗)好吧,当我这个问题没问。我深深地理解各位想让你们的人生有所不同的强烈愿望与行动。像郑建伟,毕业都干了好几年按摩了吧,最终还是选择了辞职,学英语,考雅思,出国求学。

郑建伟:算你识相。其实我们不是盲人中的另类,只不过是先做出了尝试而已。我知道好多盲人都希望能够选择自己未来的路。哪怕是做按摩,也是自己在有得选的前提下做出的选择。


每个人都是历史的推动者

有人:咳咳,我想请教几位有过考试经验的同学。考雅思、托福、GRE是怎么个考法呢?在国内,我想报个高考,还被各种理由拒绝。

李雁雁:我一共参加了四次托福考试。因为最初之前没有遇到过盲人参加考试的情况,托福考试中心开始也是持拒绝态度。当然,他们的制度比较健全。有了盲人报考,接下来很快就研究出了考试方案,用盲文考。

倪震:当然,现在国内的雅思、托福、GRE考试,都可以为视障考生提供盲文试卷、大字试卷等无障碍服务了。并且还会根据你摸读的速度、阅读的速度,适当延长时间。只是复习仍旧是个问题。因为盲文资料、符合无障碍标准的软件的缺乏,备考花的时间要比同等水平的人多出很多。

郑建伟:在报名的时候,报名系统有额外服务的选项。英国大使馆考虑到我以前没有参加过雅思考试,还给我弄了套模拟试卷。

吴晶:嗯,确实是如此。他们有一套非常完善的系统来应对有个性化需求的考生,基本上能完全满足你。

有人:从拒绝到提供人性化服务,这条路相信是每个人说出自己的需求给争取到的。如果有兴趣步这几位后尘,噢不,是追随这几位先人,呸呸,前辈的光荣足迹的盲胞,请自行上网搜索,或者向几个考试中心致电咨询,在这里不做广告了。


一视同仁是这个样子

有人:下面进入,呃,已经是第三关了——谁不说俺学校美。来吧,分享一件在国外留学时印象最为深刻的事。

吴晶:这一回女士优个先。其实在国外印象深刻的事太多了,我随便举一件吧。我在美国读预科的时候,当时读了一门英语课,英语课就是经常要写一些论文,老师会对排版有非常严格的要求。用word文档排版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麻烦的,当时我就是没有把标题写在正中间,可能靠左了一点,这个排版占了7分,教授就扣了5分。他就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想做一个强者,或者真正参与社会的话,那就做好心理准备,就是说我们会把你当成一个平常人来看待。

有人:残障不能再被当做借口了。

吴晶:嗯,是的。在国内,很多时候,大家都会觉得一个盲人,能做到这样挺不容易了,怎么还能严格要求呢,那样太残忍。其实正是因为这种低期望值与不信任,导致很多盲人的能力没有被培养出来。

李雁雁:就是这样。我的放射学教授跟我说过,他们无法要求我看到图像,但我必须懂放射学的语言。因为放射学医师可以为我描述图像,但我应该拥有足够的知识做出准确判断,所以我的九门放射图像诊断课程学得非常痛苦,幸亏有老师和同学们为我口头描述。

有人:这让我想起了今年的盲文试卷,很多人在讨论图形题,包括理化里的实验等应该怎么办,似乎大家的前提还是觉得盲人做不了。如果换个角度,用怎么才能让他能的想法去思考,这些问题想必都不是问题。

郑建伟:嗯,所以我就不用再多吹嘘了。我只想说,一个人到了国外,任何事都要独立解决。包括我一开始学会从宿舍穿过N条街道去上课就花了好长时间,确实会有很多麻烦的地方。但是能作为一个主体融入主流、参与社会,自己的心态、性格、做事方法都会发生改变,最明显的是更有信心。在国内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我的个人原因被边缘化了,这里的学校给我提供了一个参与到集体的机会。

倪震:其实说来说去,就一个核心关键词,一视同仁。当然,这里所说的不是那种形式上的,不管你是盲人还是健全人,统一都给一张纸质试卷的那种。而是从一个人的基本需求出发,从人格上给予最基本的尊重,提供最适合的支持与辅助,让每个人都能充分切实地参与社会的那种。我在英国读书时,学校给我提供了一台高级扫描仪,帮我把教材扫描成电子版,还给我提供了一台点显器。这样既可以听又可以摸,确实带来了极大的方便。但他们不会在每门学科的评分上给我任何照顾。

有人:看来几位都已经被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给攻陷了,说起好话来是一筐一筐的。

郑建伟:当然不是。在英国也有很多问题。比如他们非常注重版权保护,学校图书馆里的资料全是PDF文档,我搜索起来就很不方便。


每一个普通但不平凡的愿望

李雁雁:所以我吃了糖衣,退回了炮弹,学成之后,毅然决然地回到了祖国。(笑)当然,这里面也有要孝敬老母亲的原因在,毕竟当年如果没有她的支持与鼓励,我肯定撑不下来。

有人:好吧,大家有高度的自觉,已经自动进入了我们今天的最后一关——畅想未来。

吴晶:我已经移居瑞典,现在是瑞典青年盲人协会董事,已经促成了瑞典盲协的第一次访华。以后希望能够促进更多这样的交流,给中国盲人带来更多机会与可能。当然,我也会继续我的个人学业,在瑞典皇家音乐学校深造。

李雁雁:开诊所,赚钱,赡养母亲,结婚,生子,办学校,教更多盲人……

有人:停!我这里没有七龙珠。

郑建伟:读完了回来,希望能够进入盲校当老师,教英语,或者自己开办教育机构。闲暇时候做点NGO的事,把盲人的更多需要向上反映。

倪震:那我来点实际的,我在英国学的是教育学,之前我在国内已经做了关于视障人教育双轨制的研究。今年刚好盲人参加普通高考入口打开,接下来,还有更多更多挑战等待大家去攻克。我会把国际上以及港台地区的融合教育经验进行研究总结,希望能够给进入普通高校的残障朋友们一些可操作的支持。

有人:好吧!时间有限,篇幅亦有限,就不啰嗦了。我简单总结几句。今天有幸请到几位中国盲人界的先驱,我们有人杂志颇感荣幸,在此先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其次,其实我们每个盲人,都是普通的社会成员,我们也有跟大家一样的梦想,我们也想有平等的机会,我们……

郑建伟:你以为你是领导呀!赶紧的,小心有人朝你扔皮鞋。

有人:好的好的。这期有人聊到此结束,想了解更多八卦,可以与我们编辑部联系,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写到公厕墙上去!

四人:打打打打打打打!

尾声:有人小编卒!

(编者按:感谢几位受访嘉宾接受编辑的网络采访,同时感谢对四位视障人做出过详尽报道的媒体,方成此文。)

分享给朋友: 
称呼* 邮箱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