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聊】我们为什么不能工作?——束缚心智障碍者的神逻辑

来源:有人杂志   作者:蔡聪   2015.04.10 10:53  浏览1096
摘要:如果看问题的角度是看到人的这一部分,而不是差异与标签,就不会有那么多歧视、偏见与误会。

心智障碍者能不能工作?心智障碍者能怎么样工作?这些问题在就业辅导员看来,都不是问题。因为他们坚持的理念是以人为本,以支持为纲。但这样的理念,仅有就业辅导员在工作中去践行,是远远不够的。

本期有人聊,我们邀请到了拥有丰富就业辅导员实践经验的《有人》杂志专栏作者庄举,和他一起八一八心智障碍者被限制背后的逻辑与现象。因为对于心智障碍者来说,生活里需要的支持是无处不在的。

有人:庄老师好。以往都是与您神交……

庄举:今天终于见到活的了!

有人:哈哈,果然是我们的专栏写手,与我们配合默契。

庄举:没有没有,开个玩笑。

有人:嗯,我们都那么熟了,就不客套,直奔主题目。

因为你不能工作,所以你不能工作

有人:我猜在目前,心智障碍者就业辅导员需要解释得最多的的问题,肯定是为什么心智障碍者需要在融合的环境里就业了吧。

庄举:这个确实。出于同情呀,怜悯呀,大家通常能接受让心智障碍者就业这件事。但一般来说,大家认为的,无非就是让心智障碍者有个事做,再给他们点钱。真要说什么劳动的意义,价值的体现,支持性自主决策,那就无法理解了。

有人:是的是的,没办法。对于心智障碍者,大家的认知,跟对身体障碍、感官障碍还不太一样。包括我自己,听说支持性就业模式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心智障碍者怎么能在融合的环境里工作呢?甚至一度自认为,能够让心智障碍者在一个保护性的场所里,提供个事儿做,已经很进步了。

庄举:人们的观念,其实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我们现在大多数机构,都是采取的庇护性就业的模式,其实有的根本就谈不上是就业,就是玩。

有人:庇护性就业不是挺好?

庄举:怎么说呢……首先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就业,对吧。其次,在数量,质量上,大多数几乎就没有要求。心智障碍者在那里面,也得不到提高。第三,我们国内大多就是让心智障碍者在那儿穿珠子,或者把筷子放到袋子里。工种很单一。他们不会认真对待这件事情,也会跟玩一样。而且给他们的钱,也非常少,买点零食,买点饮料。他们也不会有工作的概念。

有人:是的。我想,这里面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我们事先认定了一个结果,认为心智障碍者不能工作,然后在这个逻辑下给他们安排这个安排那个,把他们限制住,然后等他们没有工作概念,没有工作能力,没有工作意识的时候,来一句,你看,他们果然是无法工作吧。

庄举:确实。

因为你封闭,所以你封闭

有人:我看到台湾也是庇护性就业的模式居多,欧洲也是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庄举:虽说都叫庇护性就业,但其实跟咱国内的有着很大区别。首先,他们的庇护性就业是开放式的,不是把心智障碍者封闭在一个固定的场所。其次,他们的订单都是来自于各个普通企业,只不过是企业出于社会责任的需要,会优先将订单给他们。第三就是,心智障碍者在那里工作,有时候是一种过渡。当发现他的能力足够的时候,就会送到普通企业去工作。

有人:嗯,台湾管这个叫庇护性就业,其实我看到的更多是将它称为社会企业。

庄举:是的,就是社会企业。像这样的经典案例挺多的。我看《有人》杂志上之前也介绍过不少。

有人:嗯嗯嗯嗯。

庄举:不过,我自己还是觉得,让心智障碍者在普通企业融合就业更好一些。

有人:我的头上冒出了三个问号。

庄举:因为,如果在社会企业中,非残障的员工,能够有比较好的理念,有正常化的概念,那么他们就能够很好地支持残障人,让他们在工作中有所提升。可是很多时候,因为企业的性质,容易变为过度保护甚至是照顾,演变成歧视。特别是中国,环境还没有那么好的时候,容易走这两个极端。

有人:那您说的“很好地支持”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庄举:不管是辅导员的支持,还是周围非残障同事的自然支持,要有人能够适时地提醒残障者,尤其是心智障碍者,什么样的做法,是在他的水平上能做到的,一个普通劳动者应该做好的。有时候,因为环境的原因,他们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往往就会在我们眼中,看到一些异常行为,特别是从小就受环境影响而形成的人格特质。最后反而成为了归咎的原因。

有人:实际上,对于残障者来说,在不同的环境里工作,带来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

庄举:是的。其实一个大型的工厂里,一个车间就会形成一种文化。如果是一个残障者扎堆的场所,它的文化,也是一种封闭的,排外的。我看现在有一些陶瓷厂喜欢雇佣听障人,大家也觉得反正他们听不见,这个最适合他们。但实际上,即使听不见,声波对身体也会有伤害。另外,90%以上的听障人在一起,文化圈子形成后,确实会影响到他们融入社会。但圈外的人不会看到这个原因,他们只会看到结果。

他好,我也好

有人:如果在一个融合的环境里工作,有利于残障者能力的提高,有利于残障者更好地融入主流生活,不被排斥。那对企业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庄举:这个问题是让我们感到很无奈的。残障者因为种种原因被排斥在主流社会之外,现在我们努力争取这些人本来就应该有的权利的时候,却总要替对方着想,告诉他们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好处。

有人:所以前提,与结果,在残障这里,老是被颠倒了。但现阶段,我们要改变这些状况,还得这么做。毕竟人们观念的形成与改变,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庄举:是的,所以,对企业,我们会说残保金可以少交,企业多元文化可以促进,能够激励其他员工,履行企业社会责任,收获忠诚的员工,效率不会降低等。对政府来说,支持性就业解决了家长的困扰,心智障碍者的安置,让社会更稳定,同时支持性就业的模型经济效益是高于养护照顾与中国的庇护工厂的。

有人:真是不容易。

支持无处不在

有人:嗯,本来是八卦来了,结果谈得好沉重。之前您给我们写的专栏里,讲了好多您在做支持时候的细节,那些特别有意思。

庄举:其实那些是我每天的工作笔记,因为在心智障碍者最初进入企业的时候,就业辅导员要跟着进入企业,做一段时间的密集支持。每个心智障碍者的情况都不一样,所以密集支持非常重要。一方面是及时发现他们在工作中出现的问题并解决,另一方面也是让其他同事熟悉他们,了解他们,逐渐学会自然支持。

有人:什么叫自然支持?

庄举:我们生活里每天都在接受来自其他人的自然支持,比如父母提醒你见了长辈要问好,同事提醒你出差到某地要带点什么之类的。只不过心智障碍者在工作里需要的自然支持会多一些,会比较不同一些。

有人:噢,明白了。虽说我们在倡导心智障碍者支持性就业,但其实每个人在社会里,都在接受他人的支持,只是支持的多与少的差别。

庄举:对的。像我原来支持过的一个男孩子,他是自闭症,有个习惯,就是当你让他做件事情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摆手,一连串地说不。但如果你等一两分钟,明确地告诉他需要他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就会去做。开始周围的同事、主管都不了解,还以为他抗拒工作,故意捣乱。

有人:等了解了就好了。

庄举:有一些心智障碍者,尤其是自闭症,当他对你的要求不太了解的时候,会有一些自己的习惯性动作,跟我们表示纳闷差不多。但如果你不明白,反而给他压力的话,他只会更紧张,事情就只能向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有人:所以当同事们都了解了他,他也融入这个环境后,即使辅导员退出,他也能在周围同事的支持下工作。

庄举:我支持的一个心智障碍者,她是在一家蛋糕店里工作。有一回她当着顾客的面,把掉到地上的面包捡起来就放进了嘴里。顾客不知道她的情况,当然认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如果顾客投诉了的话,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在这个店里工作下去。这个时候,与她同班的同事就赶紧过来跟顾客解释,同时也告诉她这样的事情是不可以做的。

有人:所以,我们一直在反思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爱与平等。其实我们应该感谢周围的非残障者,愿意以包容的态度,给残障者时间与空间,让彼此了解,并愿意在这个过程中提供支持与帮助。但绝对不是盲目的怜悯。

庄举:是的。在我支持过的心智障碍者工作的场所,那里的员工们真的非常有爱心和包容心。其中有一个店长,在最初时还因为不了解,遭遇过心智障碍者的攻击,可后来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有人:攻击?这事情就严重了。因为很多人在拒绝心智障碍者的时候,就是用这个理由。包括自闭症孩子被强行退学,也是如此。

庄举:怎么说呢,一说又要说到了解的问题了。当时那位心智障碍者当天来月经了,人非常不舒服。她工作的店有个惯例,就是女员工来月经的时候,可以放半天假。所以早上她妈妈就跟她说,去店里了向店长说一声,然后再回来。后来事情发生后我去调查,她反复强调她跟店长说了,跟店长说了。我才明白,肯定是店长没听见。因为店长早上到店里那么多事,她说话又没有叫店长,也没有冲着店长。结果她就不开心了,为什么别人可以放假她不可以。等到了下午她特别不舒服,就收拾东西准备自己回家。店长搞不清楚什么状况,就过来询问,她又不信任店长了,也不说,就抓住店长的胳膊,倒也没说动手打人什么的。不巧的是一抓刚好抓住了店长的麻筋。

有人:不管怎么地,这确实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庄举:是呀。所以说有时候包容很重要。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店长也没有往上报,而是等着我回来,了解事情的前前后后,最后将误会解释开。

有人:嗯,包括自闭症孩子被退学,也有这样的原因在里面。没有支持的环境,将过错归咎到孩子身上。好在,我们还在您写的专栏里看到过,有心智障碍者与其他员工们一起去看电影、K歌,生活得非常融洽。

庄举:这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最好结果。

事情可以是错的,但人应该是好的

有人:但这里面就牵涉到一个争议性的问题。到底是应该去培训心智障碍者学会这些社交礼仪还是让周围的人适应他/她们的行为模式呢?

庄举:这就要说到就业辅导员在工作中要运用的一个理论,就是人本。

有人:以人为本,嗯,这也是我们杂志的理念。果然是一法通万法通。

庄举:很多倡导工作,都是如此。如果看问题的角度是看到人的这一部分,而不是差异与标签,就不会有那么多歧视、偏见与误会。所以我们在进入企业前,会跟各方都做沟通,大家需要达成共识。事情可以是错的,但人肯定是好的。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不能因为犯了错误就直接否定这个人。跟心智障碍者沟通时也是一样,我会跟他们说,你不用害怕与担心,即使犯了错也没关系,只要把原因告诉我就好了,我知道你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也一直在努力。这样谈完之后,到事情上,再跟他/她明确地说,你这样做是不好的,这样的行为是不合适的。你不希望被人伤害,被人不尊重,别人也一样。而更重要的是,你还要告诉他/她,还有哪些更好的方式。比如可以打电话告诉父母,让父母给店长说,或者多说几遍。

有人:所以,从支持的角度,和从怀疑、拒绝的角度来做,结果是完全相反的。

庄举:是的。遗憾的是,很多孩子从小在家里,就没有得到支持与培养。这也无形中为现在的就业增加了困难。

有人:这个话题一扩大就上升到鹰爸虎妈的层面了。

庄举:也不尽然。你比如说,心智障碍者刚进入职场的时候,眼里没活,就是我们俚语里的没眼力见儿。这就是从小家长啥也不让他们干的结果。当然,家长是觉得他们干不好,才不让他们干。

有人:嗯,对对对。这还是支持与否定两种态度的原因。当然,也有父母觉得自己的孩子都这样了,让他们干活太狠了。

庄举:等到孩子长大了,又突然想要求他/她做好,真的很难。从小就被否定与消极的情绪包围着,换谁也好不了。

就业辅导员是一种情怀

有人:所以就业辅导员很重要。

庄举:是的,就业辅导员要有眼力见儿,不然没法支持到位。

有人:这么看来,就业辅导员要懂心理学,要了解残障人,还要擅长谈判,有敏锐的观察力,有细心爱心与耐心……简直是超人。

庄举:很无奈,目前在中国还真的是这样。我们每个环节都要考虑到,因为我们的支持性就业刚刚起步,人们的观念意识也好,制度的保障也好,资金的支持也好,都需要就业辅导员来协调。希望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支持性就业的家长还特别多,刚开始支持一个两个行,到后来再多下去,光回访都忙不过来了。

有人:我看资料,在美国,基本上一个辅导员支持到十个心智障碍者就算多了,并且工作还都是细化拆分给不同的人来做的。所以,现阶段在中国,想做就业辅导员的人,是非常有情怀的。

庄举:情怀谈不上,但确实是要真的喜欢做这件事。

有人:嗯,其实看到一个心智障碍者被周围的环境接纳,能够开心地工作,我相信这种满足感与成就感,还是蛮大的。

庄举:当然,如果收入上再得到肯定与体现,就更好了。

有人:哈哈,是的。所以,感谢庄老师今天能够抽出时间来跟我们八卦。我觉得讨论到涨工资这事儿的时候戛然而止,特别合年底这气氛。所以,各位读者小伙伴,我们下期“有人聊”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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