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聊】不要给自己设线,在法律的空间里宣传

来源:有人杂志   作者:一加一   2016.02.02 11:17  浏览787
摘要: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还比一代浪。每年的高考,填报志愿,大学录取,开学,入学,都在不断循环。在看似没有变化的循环中,我们又能依稀发现一些悄然变化的脉络。在这个过程中,少不了残障者的身影和声音。千般原因,万般理由,汇成一个词,就是障碍。 本期有人聊,我们跳出残障,试图从更为广泛的层面来探寻残障者在高等教育大门里里外外所遭遇的情况,背后的原因,和解决之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还比一代浪。每年的高考,填报志愿,大学录取,开学,入学,都在不断循环。在看似没有变化的循环中,我们又能依稀发现一些悄然变化的脉络。在这个过程中,少不了残障者的身影和声音。千般原因,万般理由,汇成一个词,就是障碍。

本期有人聊,我们跳出残障,试图从更为广泛的层面来探寻残障者在高等教育大门里里外外所遭遇的情况,背后的原因,和解决之道。


两个法盲与教授的初见

有人:大家好,今天来和我们聊天的人比较特别。之所以特别,我一介绍大家便知。一位是北京大学法学院的教授,著名的张千帆老师。想必不用多做介绍。要我做介绍凑时长的同鞋请自行度娘。

张千帆:大家好,我是张千帆。

有人:另外一位,是位法盲。咳,当然,和我这个地地道道的不懂法律的盲人不一样,他是一位学法律的盲人。

金希:张老师好,我叫金希,金色的金,希望的希。准确地说我是学法学的。

有人:嗯,果然和我不一样,介绍中带着深刻的法与盲的痕迹!

张千帆:嗯,在哪学的?

金希:宁波大学,硕士也在宁波大学。

张千帆:你是完全看不见还是?

金希:纸上的字是完全看不见的,所以从高考开始,都是申请有工作人员为我读题,上课靠听,看书的话,都是电子版。如果找不到电子版,就只能找人读。司法考试也是有人给读的。

有人:两个信息补充一下,视障者现在可以通过电脑和手机上的屏幕朗读软件来阅读文本材料。而金希同学,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是第一个,2007年,通过申请人工读题的方式参加高考的视障人。同年,广州的一对低视力双胞胎姐妹,成功地申请到了大字试卷。

张千帆:嗯,其实你们可以让大学的老师们把他们的著作、教材的电子版权捐献出来,这样能够给视力障碍者带来一些便利。当然,前提是只能是给视障者看,这里面也涉及到出版社的利益等问题。

有人:如果能够这样当然是件挺好的事情,我们下去也会努力去尝试。这也是一条挺好的路,堵住高校以没有电子教材为由拒绝视障者的路借口。

霍金在没有成为霍金之前

有人:哈哈,今天来找张老师您,起源是之前在罕见病融合教育研讨会上听到了您的发言,也知道您一直关注随迁子女的异地高考,教育平等议题。

金希:也还有借机见偶像的原因。

张千帆:估计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其实很多决策者和我一样,之前对残障一点也不了解,我们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群人,有这样的需求。像金希你这个案例就非常好,可以通过宣传报导,让更多人知道,引起关注和重视,还是很容易解决的。他们没什么理由不去解决这些事情。

有人:但我们看到来自中国劳动关系学院的那位血友病学生,因为学校认为他会给学校带来额外的安全问题与负担,所以在发现他的情况后,勒令他退学。

张千帆:其实给这些学生的支持,产生的成本是有限的。一部分自己可以解决,另一部分国家应该承担。最关键的还是,你们这样的机构和人,应该站出来去说服和教育,让大家明白,给残障的学生提供教育方面的支持,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在减轻社会的负担。这笔账社会应该会算。你不让残障人有机会自食其力,最后不还是要社会来负担。

有人:国外也有好多研究,从经济模型和成本的角度,论证过对残障者提供的支持成本,远小于福利供养与救济他们的成本。

金希:而且受教育权与就业权关乎的是人的固有尊严与价值,它绝对不仅仅是工具主义的取向。

张千帆:所以,对人的尊重,应该是让人能够充分地发挥自己的能力。比如说霍金。

有人:前几天我们还在开玩笑说,幸亏霍金老爷子没有生活在中国,否则他还没成为霍金之前就挂掉了。

张千帆:所以,本来应该是一件双赢的事情,结果被弄成了负担。其实在我们老祖宗的哲学思想里,如孟子的人善论,都有这样的体现,不能因为人的某种生理局限就否定他的能力,因为每个人都能够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

有人:其实并不是说残障者都要成为霍金才算有价值,普通人也不是个个都能成为伟大的这那这那的。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残障者要么就只能不断地证明自己能,来让自己趋于一个常态的生活,要么就只能被隔离,被限制。

金希:我们在学校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毕竟还是因为少,完全要靠自己和家里的条件,还有就是,遇到在系统里的好人。把命运寄托在人身上,而不是制度身上,不可不说是种悲哀。

非敏感与解决空间

张千帆:其实对残障群体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努力争取自己的权利,还是大有可为的。毕竟这个领域不算敏感。只是因为好多人不了解,不知道。

金希:那么能够有做为的前提是什么呢?

张千帆:有个自由的渠道,来表达你们的诉求,让决策者知道。当然,决策者在制定政策时,要考虑到社会方方面面的意见,但首先要是利益的直接相关群体。比如我,就觉得那些盲道,给我们这些骑自行车的人带来了很多不便。而这里面有没有征求过盲人的意见,他们会不会去用。

有人:其实我们根本不用。

张千帆:所以有时候在学成本的问题,但实际上就是因为最初在设计的时候没有征求各方的意见,所以反而增加了成本。

有人:然后还把责任推到残障者身上,认为我们给社会造成了额外负担。

金希:好像我们国家在政策制定的时候确实不太爱听取利益相关者的意见。

张千帆:有这个倾向。我只能说,在非敏感问题上,还是有发表的空间。要看你如何去操作。反歧视就是首要要做的事情。

有人:但是我们国家没有一个明确的歧视的概念。

张千帆:这个没有关系,事情是一步一步做的。法律是武器,也是工具,你们应该积极地拿起它来,不一定非要用歧视的概念,也可以从各种法律依据中找到支持,然后争取形成判例。

有人:我经常听到残障者因没有先例这种说法而各种被拒绝的,但因为有了先例而成功的还挺少。

金希:像歧视其实有两种,其中一种是抽象的法律文件上的歧视,制度性的歧视。比如公务员考试的体检标准。这种情况,是不是就要动用司法审查来……

张千帆:现在《行政诉讼法》将规章以下的文件纳入到了审查范围,规章和规章以上的,也不是它想怎么规定都可以,它其实也是可诉的。包括法院如果解决不了,也可以找人大常委会。只不过……

金希:没有制度性的保障。

张千帆:对。但它至少可以去用,可以引起媒体的关注。

要进步就不能先自我设线

有人:像我们杂志创刊第一季的中国残障人观察栏目,关注的是一位视障者考公务员的事情,基本上,所有的渠道都走尽了都没成功,最终报了七次名,才算是争取到了电子试卷。

金希:事实上,反歧视的案子在法院很难得到受理。

张千帆:不过现在立案制度改革以后,我想还是会有一些变化的。

有人:我是法盲,请教一下这是个什么改革。

金希:这个是今年的《行政诉讼法》的新修订。

张千帆:现在法院的立案庭不能去审查,你只要去法院递交诉讼,他们就应该进行登记,如果没有特殊理由,法院原则上就应该受理。

有人:不知道这种原则上的情况什么时候能变成常态,但这应该是一个好的趋势。

金希:那要动用司法审查,在我们国家应该还是件很遥远的事情吧?

张千帆:这个呢,其实制度很多时候是要人们去用,去探索。如果法律根本不提宪法诉讼,那法院就算想宪法司法化,也根本没有机会去用。所以,你就要尝试去提,比如遇到反歧视的问题,就把宪法33条放进去。受教育权的,就把46条放上去。这样,说不定哪一次法院就引用了宪法。这就开了一个很好的先例。

金希:是的,美国宪法里也没写这些,都是美国法院争取来的。只是我们没有马布里诉麦迪逊案。

张千帆:所以我们自己不能先给自己设线,如果给自己设限了,就根本不会有进步。尤其是有些政策性的歧视,使用宪法33条是完全合适的。如果能够通过法院判决的形势确定下来,这种进步意义是非常大的。本身对政府形象的进步,也有推动作用,能够形成很好的良性循环。政府也希望通过制度进步而不是打压来解决问题。

金希:这也需要有法官对我们进行支持,也可以适当使用媒体的力量。

张千帆:像你这样的情况,就是一个很成功的个案,可以多宣传宣传。一方面是你个人的努力,另一方面也是政府在这方面的进步。

有人:是的,我们应该多给政府点赞。把个案固定下来,变成流程化的,普遍化的事情。

金希:也是给与我处境差不多的人一些信心与鼓励。

有人:话说我在广州做小组的时候,就遇到了这样的有趣案例。2007年广州的那对低视力双胞胎申请到大字试卷后被不少媒体关注,第二年,另外一位低视力考生,就是拿着报纸去找了他所在的另外一个区的教育部门,然后取得了成功。

金希:我们老师说过,正义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一切都要我们去主动争取。

有人:因此,在看到今年那位血友病被退学的情况时,我们也在思考,到底如何去争取我们所需要的机会。实际上,每年的夏天,都有残障学生被体检标准这个本应该只是建议不算制度的高墙阻挡在大学门外。

张千帆:所以,需要对这些事情做系统性的梳理。

金希:另外就是消除人们对残障的未知与恐惧。

有人:譬如一提到血友病,大家就觉得他们受点伤就会流血不止,太可怕了。一提到脆骨病,好像打个喷嚏就骨折。我们有时候会告诉别人,盲人不是所有的都是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是失去了视力,就失去了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但我们在面对其余不了解的群体时,也会不自觉地采用分类的方法,被污名和负面标签左右。值得警惕。

金希:我知道张老师您对户籍歧视也十分关注。前段时间我们参加了一个流动人口残障子女在北京入学的研讨,遇到的问题确实不容乐观。

张千帆:其实对流动人口子女受教育权的保护,包括异地高考,现在在全国各地,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解决。只不过像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中央有控制人口的政策在上面,所以对他们是极其不利的。本身北京市的不做为要靠中央来推动,但中央也在歧视,就很难解决这个问题。

有人:似乎在隔离的教育系统里,如盲校等,有户籍限制的并不多。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家长权利意识的觉醒,对残障孩子的期望增加,他们更希望孩子能够进入到普通学校里,在融合的环境中,不仅是学习,也是一种社会性的培养。

金希:在这个时候就遇到了户籍与残障的双重歧视。

张千帆:这也是资源分配不均衡导致的结果。

……

搞法律的说宣传,搞宣传的谈法律

张千帆:有时候表达自己的诉求与主张,我们的政府会觉得过于激进,就会产生心理障碍。这并不利于问题的解决。

有人:这个也没办法,都是被逼到这份上的。像我自己就很有国民性,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想诉诸法律,更不会用激进的方法。

金希:但很多时候,有些事情,就是被逼到了死角。

张千帆:所以要想办法找到一个良性的循环。至少我看到,残障领域还是有一定的空间可操作的。你们要做好宣传。

金希:本来是应该做的事,一直没做,有一天突然做了,我们还会有些不适应,不习惯。

有人:所以,回观参加公务员考试的视障者宣海,给广州有关部门送锦旗,还有去年的教育部门前盲人送锦旗,我们也要深刻地理解,背后的这种点赞思维。把本来应该习惯的不习惯给落实成习惯。

金希:但这也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有人:好了,我们好像快变成讲相声的了,一路跑偏,赶紧打住。最后还是感谢张老师,给我们这些搞宣传的人指出了宣传的重要性。

金希:我回去后赶紧给张老师写邮件,索取您的《宪法学导论》电子版。

张千帆:哈哈,没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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